林野是被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弄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把掉了漆的木椅上，四周是灰扑扑的回廊。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映得墙壁上的水渍像一张张哭花的脸。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点若有若无的铁锈气。
“醒了？”
一个女声在旁边响起。林野转头，看见个穿牛仔外套的姑娘，正蹲在地上研究墙角的一道刻痕。她手指纤细，指甲缝里卡着点黑泥，抬头时，林野注意到她左眼尾有颗小小的痣，像滴没擦干的泪。
“这是哪儿？”林野的嗓子干得发疼，说话时像砂纸在磨。
“谁知道呢。”姑娘耸耸肩，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我叫苏晓。十分钟前在图书馆整理旧报纸，翻到1987年的《城市晚报》，第三版右下角有个回廊图案，盯着看了三秒，眨眨眼就到这儿了。”
林野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薄荷糖，糖纸皱巴巴的，是他儿子昨天从幼儿园带回来的，说“爸爸熬夜画图时吃，不困”。
他是个建筑设计师，昨晚赶一个博物馆的回廊设计图，凌晨三点趴在桌上睡着了。桌上还摊着爷爷留下的旧怀表，黄铜外壳磨得发亮，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别信指针，信心跳”。
爷爷是钟表厂的老工人，十年前在车间里走丢的。那天本该是他退休的日子，同事说他最后在检查一条新组装的回廊式钟表链，之后就没人再见过他。警方查了三个月，只在车间角落找到这只怀表，表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看那个。”苏晓忽然指向林野头顶。
林野抬头，看见天花板上用红漆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个孩子写的：
【欢迎来到回廊。计数开始——1】
“计数？”林野皱眉。
“喏。”苏晓指了指自己的手腕。林野这才发现，两人手腕上都多了个淡青色的印记，像块模糊的纹身，此刻正清晰地显示着“1”。更诡异的是，那数字像是活的，边缘在微微发颤，像水面的涟漪。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轻响。
林野循声望去，看见回廊尽头的铁门动了一下，露出条黑黢黢的缝。紧接着，那道刮玻璃似的声音又响了，比刚才更近，听得人后颈发麻。
“刚才忘说了，”苏晓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我醒的时候，回廊尽头有个影子，很高，瘦得像根竹竿，就站在门后面。我数到第七声心跳时，它动了一下——然后，我手腕上的数字就从0变成1了。”
林野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下意识摸向口袋，想找找手机，却摸出了那块黄铜怀表。表盖是开着的，指针果然停在三点十七分，和十年前爷爷失踪那天一模一样。
“滴答。”
不知哪里来的水滴声，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林野低头看向手腕，那个“1”正在慢慢变淡，边缘泛起浅红，像在流血。
“它在催了。”苏晓的声音有点发紧，“我刚才试着往回跑，回廊入口变成了一堵墙。往前走……好像是唯一的路。”
林野深吸一口气，推开怀表盖的手微微发颤。爷爷的字迹在灯光下泛着光：“别信指针，信心跳”。
他抬起头，看向回廊尽头那道黑缝。刮玻璃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磨牙。
“走。”林野把怀表揣回口袋，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要稳，“看看前面有什么。”
苏晓点点头，从背包里摸出个小小的手电筒，按下开关。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延伸的回廊。地面上散落着些生锈的零件，像是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在光线下闪着冷光。
两人一前一后往前走，脚步声在回廊里撞出空洞的回响。林野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当数到第十七下时，他手腕上的数字突然跳了一下——
【2】
几乎同时，头顶的白炽灯“滋啦”一声爆了，回廊瞬间陷入一片漆黑。苏晓的手电筒光束剧烈晃动了一下，林野听见她倒吸一口冷气。
“看……看上面！”
林野猛地抬头，手电筒的光恰好扫过天花板。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的红漆字，墨迹像是刚泼上去的，正顺着墙缝往下流：
【记住，别数错。错一次……就留下点什么吧。】
“留下什么？”苏晓的声音在发抖。
林野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回廊左侧的一扇门上。那扇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点昏黄的光，隐约能听见里面有齿轮转动的声音，“咔哒，咔哒”，和他口袋里怀表的走时声，一模一样。
他伸手去推门，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手腕上的数字突然烫了一下——
【3】
门“吱呀”一声开了。林野和苏晓对视一眼，同时举起手电筒照了进去。
房间很小，正中央摆着个巨大的钟表机芯，无数齿轮咬合着转动，发出沉闷的轰鸣。机芯旁边的木桌上，放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已经泛黄。
林野走过去，拿起相框。照片上是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笑得一脸褶子，怀里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背景是“红星钟表厂”的红色大字。
男人的左胸口别着枚徽章，林野的呼吸猛地顿住——那徽章的样式，和他爷爷怀表内侧刻着的图案，分毫不差。
而照片里的小姑娘，左眼尾那颗痣，像滴没擦干的泪。
“这是……”苏晓凑过来看了一眼，突然捂住了嘴，声音里带着哭腔，“这是我爸。十年前……他就是在钟表厂失踪的。”
林野的手指在相框边缘微微发颤。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个“3”红得像要烧起来。
这时，房间角落里的一个老式座钟突然“当”地响了一声。
三点十七分。
和爷爷怀表停住的时间，分秒不差。
座钟的玻璃罩里，似乎有个黑影动了一下。林野握紧手电筒照过去，只看见一堆缠绕的钟表链，像团绞在一起的蛇。
“咔哒。”
怀表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林野摸出来，发现表盖不知何时合上了。他下意识打开，里面的指针竟然开始转动了，不是顺时针，而是——
倒着走。
与此同时，他手腕上的数字，毫无征兆地跳成了——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