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齿轮卡壳时

林野的指尖在黄铜怀表的表盖上游走,指腹碾过那些细密的齿轮纹路。怀表是今早从钟表铺老板手里抢来的——准确说,是对方见他盯着柜台里的旧表出神,突然笑着推给他的,说“这表等了个懂它的人很久了”。

“咔嗒。”怀表的后盖被撬开,露出里面咬合的齿轮,其中一枚明显歪了齿,正卡在相邻的轮齿间,让整个机芯都陷在停滞的僵局里。

“就像现在的我们。”苏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捏着半块从面包房讨来的麦饼,碎屑掉在布满灰尘的石阶上,引来两只灰雀啄食。

林野没回头,只是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弄那枚歪齿:“你不该跟来的。昨天在汽修厂,王师傅说的还不够清楚?这片区今晚要清场,说是发现了‘违规改造的时间装置’。”

“那你更不该一个人来。”苏晓走到他身边坐下,将麦饼递到他嘴边,“你以为瞒着我,就能自己扛?别忘了,上次在废弃电站,是谁帮你把卡在变压器里的手拽出来的。”

林野咬了口麦饼,粗糙的麦香混着酵母的微酸在舌尖散开。他想起那只被电流灼得发黑的手,当时苏晓抓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硬生生将他从滋滋作响的电线堆里拖了出来。

“这不一样。”他终于将那枚歪齿拨回原位,怀表突然发出一阵细碎的震颤,指针开始倒转,“这表的机芯里藏着时间锚点,清场队要找的就是这个。找到它,就能顺藤摸瓜查到三年前的‘齿轮走私案’——那案子牵连太广,你我都扛不起。”

苏晓突然抓住他正在调试齿轮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他一缩。她的指尖还留着昨天修自行车链条时蹭到的机油,在他手背上印出几道黑痕:“三年前你爸被抓时,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你一个人跑到码头跟那些人硬拼,差点被扔进黄浦江。”

怀表的指针猛地顿住,倒转的齿轮“咔”一声卡死在原处。林野看着那再次陷入僵局的机芯,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就像三年前那个雨夜,他在码头被人按进水里时,口鼻灌满的又咸又腥的江水。

“我不会再让你像上次那样……”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苏晓拽着衣领拉近。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眼里的光烈得像焊枪的火花。

“林野,你听着。”她的声音又急又哑,“三年前我没拦住你,是因为我那时才十三岁,连自行车链条都修不利索。但现在——”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拍在他手心,是枚磨得发亮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半朵玫瑰,“我能撬开城南仓库的三道锁,能看懂你画的齿轮图纸,甚至能分辨出时间锚点的震动频率。你再想把我推开,除非先把这钥匙吞下去。”

林野盯着那枚钥匙,突然想起昨天在钟表铺,老板翻出这表时,曾嘟囔过一句“这表的原配钥匙早丢了,听说当年是被个小姑娘抢去当玩具了”。

他突然笑了,笑声震得怀表机芯里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他抬手将那枚歪齿彻底卸下来,换上苏晓递来的备用齿轮——那齿轮边缘被打磨得格外光滑,显然是她连夜用砂纸磨的。

“咔嗒。”怀表的指针开始顺时针转动,发出清脆的走时声,阳光透过怀表的玻璃罩,在石阶上投下转动的齿轮阴影。

“清场队七点整会到街口。”林野将怀表揣进内兜,握住苏晓的手腕往巷口走,“我们还有四十分钟,得把藏在钟表铺地窖的那箱齿轮转移到废弃地铁隧道。”

苏晓的笑声在巷子里荡开,惊飞了檐角的鸽子:“早说嘛,我昨天就租好板车了,就在巷尾——对了,我还带了汽修厂的黄油,能让齿轮转得更顺。”

林野回头看她,阳光落在她被机油染黑的指尖上,却亮得像镶了层金。他突然想起钟表铺老板今早说的话:“好的齿轮从不是单打独斗,得有愿意跟它咬合的搭档,才能转得长久。”

此刻,怀表的走时声在两人之间均匀跳动,像同步的心跳。林野知道,那枚被换下的歪齿不会被丢弃——苏晓总会把这些“不完美的零件”收进她的铁皮盒,就像三年前,她把他那只被电流灼黑的手,小心翼翼地裹进她的碎花裙里一样。

巷口的灰雀还在啄食麦饼碎屑,远处传来清场队的警笛声,林野握紧了苏晓的手,怀表的齿轮在衣兜里平稳转动,带着两人的脚步,往隧道的方向走去。那里有更复杂的齿轮组在等着他们,但这一次,不会再有卡壳的僵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