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世穷绝,潜龙在渊

瓢泼的大雨砸在人脸上,生疼。

王小二脚下的青瓦滑腻得像抹了油。

他半蹲在房顶,手里攥着几片捡来的石棉瓦,试图堵住那个比筛子还漏的屋顶。

风吼得像野狗。

一道闪电劈开灰蒙蒙的天,瞬间照亮了他那张被雨水和泥水糊满的脸。

脚下,那片本就松动的瓦片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咔嚓。”

身体失去了唯一的支撑点。

整个人从那不算多高的房顶上摔了下去。

院子里的泥地被雨水泡成了烂泥坑。

他一头扎了进去,呛了一嘴的泥水。

咯咯!

一声凄厉短促的鸡叫,戛然而止。

王小二挣扎着从泥水里抬起头,吐出嘴里的草根和泥沙。

他没觉得身上哪儿疼。

这种小摔小碰,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

他翻过身,看到了压在身下的东西。

是家里那只老母鸡。

它本来在屋檐下躲雨,被他这个人形炮弹精准命中,此刻脖子歪在一边,翅膀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雨水冲刷着它泛黄的羽毛。

王小二呆呆地看着。

这是他家除了他以外,唯一的活物了。

看来以后,连鸡蛋也吃不上了。

他没有骂娘,也没有哭嚎。

只是缓缓地,从泥地里坐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他伸出手,拎起那只尚有余温的死鸡。

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进那栋风雨飘摇的破屋。

木门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东墙角摆着一个盆,西墙角放着一个桶,房梁正下方是一个缺了口的瓦罐。

滴答,滴答。

雨水从屋顶的各个角落渗漏下来,精准地落入这些容器中,奏出一曲贫穷的交响乐。

除了这些,屋里就只剩下一张快要散架的木板床,和一张形状怪异的三条腿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空空如也。

墙角米缸的盖子敞开着,里面空的连耗子都不愿意待。

王小二把死鸡扔在地上,自己则一屁股坐在床沿。

雨水顺着他破烂的衣角往下淌,很快在脚下积起一小滩水洼。

他盯着那只鸡,看了很久。

然后,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行吧,今晚加个餐。”

这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再无其他。

多年的霉运已经把他磨成了一块滚刀肉。

怨吗?

早麻木了。

雨势稍歇,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王小二拎着那只被开水烫过、拔光了毛的鸡,准备去村口的井边清洗。

他家的水缸,昨天挑水的时候不小心被水桶磕上,碎了。

刚走出自家那道烂泥糊的院墙,就迎面撞上了几个打着伞的村民,像是打完麻将刚散场。

为首的是村里的张大妈,出了名的热心肠,也是出了名的碎嘴。

“哎哟,小二啊!”

张大妈看到他手里的白条鸡,又看看他身上还没干透的衣裳,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你这孩子,又从房顶上摔下来了?”

王小二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

“没事,张大妈,习惯了。”

另一个村民,是村西头的李老四,他往后退了半步,离王小二远了点。

“小二,你可离我们远点。”

李老四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这衰神,谁沾上谁倒霉。前天我不过是和你说了两句话,回家我家猪圈就塌了半边。”

王小二没说话,只是拎着鸡,默默地绕开他们。

他的沉默,在别人看来就是默认。

张大妈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人说。

“造孽啊,王家这都第几代了?”

“听我爷爷说,从他爷爷的爷爷那辈儿起,王家就没出过一个顺当人。”

“喝凉水塞牙,放屁砸脚后跟,说的就是他们家。”

“你看他那祖宅,建在咱们村地势最低的洼地里,风水上叫‘穷绝地’,聚阴散财,神仙来了都得脱层皮。”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王小二的耳朵里。

他脚步不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这些话,他从会走路的时候就开始听了。

祖上几代人,全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倒霉蛋。

种地,别人丰收他绝收。

做买卖,开张第一天就赔个底儿掉。

娶媳妇,媳妇不是跟人跑了,就是婚后三天必得一场大病。

到了他老子这一代,更是倒霉出了新高度。

三十多岁了,好不容易娶上个外村的媳妇,也就是王小二他妈。

结果他妈生下他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好,没过两年就撒手人寰了。

他爹拉扯他到十多岁,有次上山砍柴,却被野猪拱下了山崖。

于是,王小二就成了这“穷绝地”里,新一代的“衰神”。

靠着村里东家一碗饭、西家一件衣的接济,加上自己打点零工,硬是活到了二十岁。

走到井边,他把鸡放在井沿上,放下水桶开始打水。

“哟,这不是衰神王小二嘛!”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王小二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村里的混混,李二狗。

李二狗身后跟着两个小年轻,流里流气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着,把家里最后一点家当也给克死了?”

李二狗斜着眼,看着井沿上的白条鸡,喉结动了动。

王小二没理他,慢悠悠地摇着辘轳。

水桶被提了上来。

李二狗一把按住井绳。

“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王小二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有事?”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李二狗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给激怒了。

“有事?事儿大了!”

他一脚踩在井沿上,指着王小二的鼻子。

“你小子天天在村里晃悠,把我们村的风水都给带坏了!我昨天打牌输了三百块,肯定就是你克的!”

“今天,你要么赔我三百块,要么,把这只鸡留下,给哥几个下酒!”

王小二看着他那张写满“无赖”二字的脸。

莫名地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无奈,又像是嘲讽。

“行啊。”

他说。

“那你过来拿。”

李二狗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王小二这么痛快。

“这小子今天转性了?”

他心里犯着嘀咕,但看着那只肥硕的鸡,贪婪战胜了警惕。

“这可是你说的!”

李二狗得意洋洋地伸出手,就去抓那只鸡。

他的脚还踩在湿滑的井沿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鸡肉的瞬间,脚下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突然一滑。

“哎哟卧槽!”

李二狗发出一声惊叫。

整个人重心失控,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朝后仰倒。

噗通!

一声闷响。

他结结实实地摔进了旁边的一个大泥坑里。

那个坑,是前两天村里修水管挖的,里面的积水和烂泥足有半尺深。

李二狗瞬间变成了一个泥人。

他那两个跟班都看傻了。

周围远远围观的村民,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

“哈哈哈哈!报应啊!”

“让你去惹衰神,这下好了吧!”

李二狗在泥坑里扑腾着,又气又急,一口泥水呛进嘴里,咳得满脸通红。

他怨毒的目光死死瞪着王小二。

仿佛要用眼神把他千刀万剐。

王小二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的剖开鸡肚子开始清洗。

许久,他才拎起自己的鸡,提起那桶刚打上来的水,转身回家。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多说。

可他越是这样,落在别人眼里,就越是显得鬼异。

“看见没,这小子邪性得很!”

“离他远点,没错的。”

王小二的身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显得格外孤单。

他走得很慢,背影萧索。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真他娘的……没劲。”

回到破屋,他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屋里,漏下的雨水还在滴答作响。

他熟练地生火,烧水,把那只陪伴了他很久的鸡扔进锅里。

没有油,没有盐,没有任何调料。

就是一锅清水煮鸡。

很快,肉香就在这间破败的小屋里弥漫开来。

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如此近的闻到肉味。

王小二捞出一块鸡腿,也顾不上烫,直接塞进嘴里。

很柴,很腥。

但他吃得很快,很用力。

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不甘和麻木,都随着这块鸡肉一起,狠狠地咽进肚子里。

吃着吃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一滴滚烫的东西,从眼角滑落,掉进面前的鸡汤里,晕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就在这时。

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抓住那个小神棍!”

“别让那个死骗子跑了!敢骗到我们靠山村来,给我逮到绝对打断他的腿!”

“在那边!他跑进王小二家院子了!”

王小二一怔,起身刚想出门查看。

“砰!”

他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

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是个年轻人,看起来比王小二大不了几岁。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道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泥点子,样子颇为狼狈。

年轻人冲进屋里,一看到王小二,也是一愣。

他身后,几个拿着锄头扁担的村民已经追到了院门口,正对着他怒目而视。

“小骗子,看你还往哪儿跑!”

年轻人没理会身后的追兵,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的视线,很快扫过屋子的四角,最后却死死地钉在了这栋破屋的房梁上。

初时的慌乱,在他的脸上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一种像是发现了绝世宝藏般的惊奇。

他看着王小二,又抬头看了看这栋四面漏风、阴暗潮湿的破房子。

嘴巴越张越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追来的村民也被他这副样子搞得有点懵。

“这小子……疯了?”

下一秒。

年轻人猛地回头,双眼放光地盯着王小二,因为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卧槽!十世穷绝,潜龙在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