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缠上手腕时,周棠才发现水里漂着的不只是头发——还有细小的、烧熔的塑料碎片,是她下午扔进垃圾桶的布娃娃身上的。掌心传来针扎似的疼,她想甩开,却被头发缠得更紧,那些头发像有生命的藤蔓,顺着手臂往上爬,钻进她的袖口,贴着皮肤发烫。
“姐姐,娃娃说它冷。”小女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周棠回头,看见那小小的身影正抱着布娃娃走近,布娃娃烧焦的裙摆拖在地上,蹭出一道黑色的印记,而那印记里,慢慢浮现出5号楼三楼的窗户轮廓——和她画纸上的一模一样。
她突然想起画纸。刚才慌着跑上天台时,画还摊在客厅的桌上,此刻那幅画里的旧楼窗户,正往外渗着和天台一样浑浊的水。周棠的心脏像被攥住,她终于明白过来——不是她搬进了老小区,是这栋楼、这场没烧完的火,把她拉进了三年前的那天。
天台的铁栅栏突然开始发烫,红色的锈迹顺着栏杆往下流,像融化的血。周棠的后背抵到了栏杆,冰凉的触感刚传来,就被一股灼热取代——栏杆上竟映出了一个女人的影子,没有脸,双手按在栏杆上,指缝里淌着水,正是新闻里说的那位母亲。
“我的手……还在疼。”女人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滚烫的气息里混着焦糊味,“那天的火太大了,我砸不开窗户,只能看着她哭。”
周棠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疼——手腕上的头发越收越紧,皮肤已经开始发黑,而她的眼前,慢慢浮现出三年前的画面:5号楼的三楼亮着灯,女人用手砸着玻璃,指关节裂开,血混着火苗往上窜,小女孩抱着布娃娃缩在墙角,哭声被烟火吞掉。
“我不是故意扔你的娃娃的。”周棠对着小女孩的身影喊,声音嘶哑,“我现在就去捡回来,我给它缝新的裙子,好不好?”
小女孩停下脚步,布娃娃的头慢慢转过来,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她。天台的水面突然掀起波纹,水里浮出一个东西——是周棠掉在客厅的相框,照片里5号楼的窗户上,那只焦黑的手正指着她的画纸。
“画……烧了它。”女人的声音变得急切,“火没烧完的,要用画里的楼补。”
周棠猛地想起画纸上的旧楼——她下午画的时候,特意把三楼的窗户画得很清晰,连玻璃上的裂痕都画了出来。她挣扎着想去够口袋里的打火机(昨天点蚊香剩下的),却发现手腕已经动不了,那些头发钻进了她的皮肤,在血管里发烫,像有无数根火柴在烧。
“来不及了。”小女孩的声音变轻,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姐姐,你看,火又来了。”
周棠抬头,看见天台的天空慢慢变成了红色,像被火烤透的铁皮。5号楼的轮廓在天空中浮现,三楼的窗户里窜出火苗,女人的影子在火里砸着玻璃,一遍又一遍,而小女孩抱着布娃娃,站在火边,慢慢朝她伸出手。
手腕上的灼热突然消失了,头发松开,漂在水里,慢慢变成了画纸的纤维。周棠低头,看见自己的皮肤恢复了原样,可天台的水面上,正浮着一张画纸——是她的那幅旧楼画,画里的窗户正在燃烧,而窗户里,多了一个新的人影,穿着她今天穿的白色衬衫。
女人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轻得像风:“这次……有人陪她了。”
周棠想跑,却发现自己的脚正慢慢变透明,像小女孩一样。天台的门开了,客厅里传来熟悉的敲门声,“笃、笃、笃”,节奏慢得发沉,而她的画纸上,旧楼的窗户里,那个穿白衬衫的人影,正对着外面挥手。
第二天早上,小区里的人发现顶楼的天台门开着,地上有一滩浑浊的水,水里漂着几根烧焦的头发,还有半张被水浸透的画纸,画纸上只留下5号楼三楼的窗户,窗户里,有个小小的布娃娃轮廓。
没人知道周棠去了哪里,只有住在5号楼对面的老人说,那天晚上好像看见顶楼有火光,还听见了小女孩的笑声,轻得像羽毛,混着敲门声,敲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