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坊市比木箫想象的要大些,但也更杂乱。
没有城墙,没有规整的街道,只有一片依着几座低矮石山修建起来的、高低错落的简陋建筑群。大部分是粗糙的石屋或者木棚,顶上盖着不知名妖兽的皮或者厚厚的茅草。几条勉强算是主干道的土路坑坑洼洼,被来往的人和兽踩得泥泞不堪,混合着各种难以形容的气味——汗味、牲口味、劣质丹药的刺鼻药味、食物烧焦的糊味,还有隐隐的血腥味。
人很多,而且很杂。穿着破烂皮甲、眼神警惕的散修三五成群,蹲在路边摆着零零碎碎的货摊,多是些不值钱的草药、低阶妖兽材料、或者锈迹斑斑的残破法器。偶尔能看到衣着稍微整齐些的、像是某个小宗门或者家族出来的弟子,脸上带着点不自觉的优越感,快步穿过人群。还有些人干脆就躺在角落的草堆里,身上带伤,气息奄奄,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木箫混在入市的人流里,沿着最外面那条土路慢慢往里走。他刻意低着头,把身上破烂的衣领又往上拉了拉,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神识却早已悄然散开,维持在身周十丈左右,留意着周围的一切动静和交谈。
“……昨儿个黑风林那边又折了俩,听说遇到一群铁骨狼,跑都没跑掉……”
“……收不收?二阶‘火蜥蜴’的整皮,品相绝对好,至少二十灵石!”
“……妈的,上次那瓶‘回春散’肯定是假的,老子伤没好反而更重了,别让老子再碰到那摊主……”
“……听说了吗?东街‘百宝阁’的柳掌柜,最近好像在收一些稀奇古怪的、带煞气的材料,价格给得还行……”
“……穷鬼别挡道!滚开!”
各种声音嘈杂地涌进耳朵,勾勒出一副赤裸裸的散修生存图景:冒险、交易、欺骗、争斗、漠然。木箫心里那点刚到“安全区”的松懈感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里只是另一种形式的险地,规矩更隐晦,刀子藏在笑容后面。
他现在急需两样东西:疗伤丹药和灵石。丹药是为了彻底治好内伤,稳定心神,清除体内最后那点煞气残留;灵石则是修炼和生活的根本,没有灵石,在这坊市里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住不起。
他摸了摸怀里贴身藏着的、那份品相稍差的妖兽材料。风雷隼的几根次级尾羽,血煞妖狼的一小块皮毛和几颗牙齿。这些东西价值不高,但也不算太扎眼,适合用来试探行情,顺便看看能不能换到点急需的丹药。
他没有贸然去那些人多眼杂的露天摊位,而是沿着土路往里走,寻找看起来稍微正规一点的店铺。走了一段,看到一家门面还算整齐的石屋,门口挂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刘记杂货”四个字。
木箫在门口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店里光线昏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正低着头拨弄着一个破损的算盘,眼皮都没抬一下。店里没其他客人。
他走了进去,一股陈腐的灰尘味和劣质药材味扑面而来。
“掌柜的,收材料吗?”木箫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老头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了木箫一眼,目光在他破烂的衣衫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垂下眼皮。“看货。”
木箫从怀里拿出那几根风雷隼尾羽和狼牙,放在柜台上。
老头拿起一根尾羽,对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鼻子里哼了一声:“风属性妖兽的毛,灵气快散光了,品相差。狼牙倒是有点煞气残留,不过也淡了。一起,五块下品灵石。”
木箫眉头皱了皱。这个价格比他预想的低了不少。风雷隼尾羽就算品相差,炼制成低阶飞行符或者风属性法器辅材还是可以的,狼牙带煞气,某些偏门丹药或者法器也能用上。五块灵石,简直是打发叫花子。
“掌柜的,这风羽虽然灵气散了点,但根基还在,温养一下还能用。狼牙的煞气虽然淡,可也是实打实的血煞妖狼的牙,十块灵石,不过分吧?”木箫试着还价。
老头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小兄弟,新来的吧?这落云坊市,每天收材料的多了去了,你这点东西,放地摊上三块灵石都未必有人要。五块,爱卖不卖。不卖别挡着老汉做生意。”
语气里的不耐烦和轻蔑毫不掩饰。
木箫沉默了一下,伸手把材料拿了回来。“打扰了。”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杂货铺。身后传来老头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第一次试探,失败。对方显然看穿了他急需灵石且没什么底气的处境,往死里压价。这也是坊市的常态,欺生,压榨弱势者。
木箫没有气馁,继续往里走。又试探了两三家小店,情况大同小异。价格压得极低,态度要么冷淡要么倨傲。有一家店的掌柜甚至暗示,如果他愿意“私下”卖点更“特别”的东西,价格可以商量,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怀好意。
木箫立刻警觉,敷衍两句就退了出来。他知道,自己身上带着禁区气息和煞气残留,可能被某些嗅觉灵敏的家伙察觉到了异常。不能再这样一家家试探下去了,风险太大。
他需要找一个相对正规、有一定信誉,但又不会太刨根问底的渠道。之前路上听到有人议论的“百宝阁”和那个柳掌柜,或许是个选择。
打听了一下方位,木箫朝着坊市东街走去。东街看起来比外围整齐一些,路面铺了些碎石,两旁的建筑也稍显规整,多是两层的小楼,挂着各色招牌。百宝阁在其中并不算最气派的,但门面干净,黑漆木门敞开着,门口也没蹲着乱七八糟的人。
木箫站在街对面观察了一会儿。进出百宝阁的修士不多,但看起来都不像是底层的穷散修,衣着体面些,气息也沉稳些。有个穿着青色绸衫的年轻伙计站在门口,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对进出的人点头招呼。
定了定神,木箫穿过街道,走向百宝阁。
那年轻伙计看到木箫一身破烂、气息虚浮的样子,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但脸上的笑容没变,上前一步,客气但保持距离地问道:“这位道友,是来选购货物,还是……”
“有点材料,想请贵阁看看。”木箫直接说道,语气平静。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笑容不变:“请随我来,掌柜的这会儿正好有空。”
木箫跟着伙计走进店里。店内比外面看着宽敞,光线明亮,货架上分门别类摆放着各种材料、丹药、法器,虽然大多品阶不高,但摆放整齐,明码标价。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和灵材特有的气味,比外面那些小店舒服多了。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淡青色长衫、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子正低头看着一本账册。男子面容清俊,肤色白皙,手指修长,翻动账册的动作不急不缓,透着股书卷气。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双温和带笑的眼睛。
“柳掌柜,这位道友有些材料想出手。”伙计禀报道。
柳青痕——木箫猜测他就是柳掌柜——放下账册,目光落在木箫身上。那目光很平和,带着商人惯有的审视,但并不让人感到压迫或者轻蔑。他微微一笑,对伙计摆摆手:“你去忙吧。”然后转向木箫,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友请坐。不知是何材料,可否让柳某一观?”
声音温和,语调平稳。
木箫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再次拿出了那几样材料,放在柜台上。“一些妖兽材料,品相一般,柳掌柜看看值个什么价。”
柳青痕拿起材料,一一仔细查看。他看得很认真,手指轻轻摩挲风雷隼尾羽的纹路,又拿起狼牙对着光看了看色泽,还凑近闻了闻那极淡的煞气残留。整个过程不急不躁,脸上始终带着那抹温和的笑意。
看完后,他将材料放回柜台,看向木箫,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风雷隼的尾羽,虽灵气有损,但风雷属性根基尚存,温养得法,还是不错的符箓材料。这狼牙……恕柳某眼拙,这煞气颇为奇特,不似寻常妖兽所有,倒有些像是……经历过古战场或者某些特殊险地沾染上的?”
木箫心头微微一凛。这柳掌柜的眼力,比之前那些店里的老油子强了不止一筹。他面上不动声色,含糊道:“偶然所得,具体来历我也不太清楚。”
柳青痕笑了笑,没有追问,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这样,风羽三根,我给道友八块下品灵石。狼牙五颗,这煞气虽然特殊,但用途不广,且过于稀薄,五块灵石。一共十三块下品灵石。道友意下如何?”
这个价格,比之前那几家店高了一倍还多,虽然依旧不算很高,但至少在了相对合理的范围内。
木箫没有立刻答应,沉吟了一下,道:“柳掌柜爽快。这个价格,我接受。另外……贵店可有品质好些的疗伤丹药和固本培元、稳定心神的丹药出售?我急需一些。”
柳青痕眼中笑意更深了些,似乎对木箫的“识趣”和直接感到满意。“自然是有的。本店的‘青玉回春丹’,对于内伤淤血、经脉暗损效果不错,一瓶三颗,售价十五块下品灵石。‘宁神散’对于稳定心神、驱除杂念颇有奇效,一瓶五份,售价十二块下品灵石。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在木箫苍白憔悴的脸上扫过,“我看道友气息虚浮,似有隐疾,单靠这些普通丹药,恐怕恢复起来颇为耗时。本店还有一种‘培元固本丹’,虽然只是中品丹药,但对于气血亏空、根基受损有很好的弥补效果,只是价格稍贵,一瓶两颗,需二十五块下品灵石。”
木箫快速计算了一下。材料卖十三块,要买青玉回春丹和宁神散,就需要二十七块,还差十四块。如果想买效果更好的培元固本丹,那差价就更大了。他现在身无分文,除了那点材料,就只剩下贴身藏着的、更值钱的那些东西和《九转血煞诀》玉简。
见木箫沉默,柳青痕也不催促,拿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当然,丹药之事不急。道友若是手头不便,也可先将材料款结清,日后再来选购。”
木箫抬起头,看着柳青痕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邃的眼睛。他知道,对方在等,等自己拿出更有价值的东西,或者……展现出更多的“价值”。
坊市的规则,就是交易。你想要得到,就得先拿出对方感兴趣的筹码。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下,拿出了一根品相相对完好、还残留着些许银白色电光的、风雷隼的主翼羽,以及一颗指甲盖大小、颜色黯淡、但依旧能感受到精纯妖力波动的妖狼利齿——这是血煞妖狼最锋利的一颗犬齿。
这两样东西一拿出来,柳青痕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接过主翼羽和利齿,仔细端详,这次看得时间更长,甚至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镶嵌着晶片的放大镜模样的法器,对着那利齿上的细微纹路和煞气残留看了好一会儿。
放下放大镜,柳青痕沉吟片刻,抬头看向木箫,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道友果然还有好东西。这根主翼羽品相上佳,风雷属性保存完好,是炼制中品风雷属性法器的好材料。这颗狼牙更是难得,煞气凝而不散,隐隐有蜕变为‘煞晶’的趋势,虽然只是雏形,但价值不菲。”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价格:“这根主翼羽,我出五十块下品灵石。这颗狼牙……八十块下品灵石。合计一百三十块。加上之前的十三块,一共一百四十三块下品灵石。道友以为如何?”
这个价格,已经远超木箫的预期。一根主翼羽加一颗狼牙,就值一百三十块?看来柳青痕对那带有特殊煞气的狼牙非常感兴趣。
木箫没有表现出惊喜,反而更加警惕。对方出价越高,说明这东西对他越有用,或者……他看出了更多自己没察觉的东西。
“柳掌柜厚道。”木箫点点头,“就按这个价。丹药,我要一瓶青玉回春丹,一瓶宁神散,再加一瓶培元固本丹。”这三样加起来,正好五十二块灵石。
柳青痕爽快应下,让伙计去取丹药,自己则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灰布小袋,数出一百四十三块下品灵石。灵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灵气氤氲。
木箫接过灵石袋,沉甸甸的,心里稍稍踏实了一些。至少短期内,资源问题暂时缓解了。
伙计很快取来三个小巧的玉瓶,木箫检查无误后收好,付了灵石。
交易完成,柳青痕却没有立刻送客的意思,反而亲自给木箫倒了杯茶,示意他再坐坐。“道友面生,应是初来落云坊市吧?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若还是想出手材料或者购置物品,柳某这里随时欢迎。若是想在此地暂居,柳某倒也知道几处清净又实惠的落脚处。”
语气随意,像是朋友间的闲聊。
木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味苦涩,但回甘清冽,不是凡品。“暂时还没定,先疗伤恢复再说。多谢柳掌柜好意。”
“应该的。”柳青痕笑道,“我看道友虽暂处低谷,但眼神清明,心志坚韧,非是池中之物。在这落云坊市,谨慎些是好事,但有时候,多个朋友多条路。柳某在此地经营多年,些许人脉和消息渠道还是有的。道友若有什么难处,或者需要打听什么消息,不妨直言。”
这话说得客气,也带着明显的招揽和示好意味。木箫心里明白,对方这是看中了自己能拿出特殊煞气材料的“潜力”,想提前下注,或者……有更深的图谋。
但他现在确实需要信息和渠道。而且,柳青痕到目前为止的表现,至少比外面那些赤裸裸的恶徒要强得多,更像是个精明的商人。
“柳掌柜抬爱了。”木箫放下茶杯,“在下木箫,一介散修,侥幸活命而已。眼下确实有件事想请教柳掌柜。”
“木道友请讲。”柳青痕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姿态。
“柳掌柜见识广博,可知在这落云坊市附近,或者更远些的地方,近期可有什么……适合炼气期修士探寻、可能获取筑基机缘的所在?”木箫问得比较委婉。他需要为筑基做准备,资源、机缘,缺一不可。光靠卖材料和买丹药,远远不够。
柳青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似乎是在思索。片刻后,他缓缓开口:“筑基机缘……此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寻常的灵地闭关、丹药辅助,木道友想必也清楚。若是想寻些特别的机缘,近期倒真有一处地方,颇为热闹。”
“哦?何处?”木箫精神一振。
“黑风山脉。”柳青痕吐出四个字,注意着木箫的反应,“约莫半月前,黑风山脉深处有异象显现,灵气波动异常,疑似有上古修士洞府或者坐化之地现世。消息传开后,吸引了附近不少修士前往探寻,其中不乏一些筑基期的散修甚至小宗门弟子。”
黑风山脉?木箫记得厉血罗的地图里有这个地方,位于落云坊市西北方向,是一处范围颇广的中等险地,比黑风林要危险得多。
“上古洞府……”木箫沉吟,“消息可靠吗?去了的人,可有收获?”
柳青痕笑了笑:“消息是从‘天机阁’那边流出来的,应该不假。至于收获嘛……目前还没听说有谁得了大机缘。那地方似乎禁制重重,地势险恶,已经折了好些人手进去了。不过,越是如此,说明里面可能的东西越有价值。风险与机遇并存嘛。”
他顿了顿,看着木箫,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木道友若是感兴趣,或许可以去碰碰运气。不过,以道友现在的状态,独自前往恐怕凶多吉少。若是信得过柳某,柳某倒是可以给道友提供一些便利。”
“什么便利?”木箫直接问道。
“一些黑风山脉外围的详细地图,标注了几条相对安全的进入路径和已知的危险区域。一些必要的探险物资,比如高品质的辟瘴丹、解毒丹、破禁符等,可以成本价提供给道友。甚至……”柳青痕压低了声音,“柳某可以安排一两个经验丰富、熟悉地形的伙计,陪道友走一趟,也算有个照应。当然,若是有所收获,柳某只取其中两成作为‘投资’回报,其余全归道友所有。如何?”
条件听起来很优厚,几乎是雪中送炭。但木箫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柳青痕投入这么多,想要的恐怕不止那两成收获。
但他现在确实需要这些。独自闯黑风山脉,以他现在的状态和见识,风险太大。有地图、有物资、有人带路,安全性会提高很多。至于柳青痕的图谋……走一步看一步,小心提防便是。
“柳掌柜如此厚待,木某感激不尽。”木箫拱手道,“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待我伤势稍复,再做决定。”
“理应如此。”柳青痕笑容不变,“木道友可先在此地安心休养。需要什么,尽管来百宝阁。至于黑风山脉的消息和地图,柳某会为道友留意准备。”
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坊市见闻,木箫起身告辞。柳青痕亲自将他送到门口,态度客气周到。
走出百宝阁,木箫沿着来路往回走,手里握着那个装着剩余九十一块灵石的灰布袋子,怀里揣着三瓶丹药,心里却沉甸甸的。
柳青痕……这个人,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温和表象下的精明算计,不经意的试探,看似慷慨实则捆绑的交易提议……这是一个真正的生意人,也是一个危险的合作者。
但眼下,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木箫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看周围行色匆匆、各自为战的散修们。孤独感再次涌上心头。在这里,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短暂的结盟只是为了渡过眼前的激流,随时可能因为更大的利益而分崩离析甚至互相倾轧。
他加快脚步,朝着坊市外围那些提供临时住宿的破烂棚户区走去。当务之急,是先找个地方,服下丹药,彻底治好伤。
至于柳青痕和黑风山脉……等有了力气,再慢慢琢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