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关的防线不断向后败退,西漠魔教分兵四处劫掠仙山。玄斋沦陷之后,其余数个门派亦接连覆灭,正道防线节节败退。苏星枢手里的主力被死死牵制在西线隘口,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战火向内蔓延。
覆灭的仙门越来越多,正魔厮杀依旧没有停歇,可这还远远算不上决战时刻。西漠魔教主力依旧屯兵玉门关,一点点蚕食澜中疆土;教中佛宗一系暗中收拢战败魔修,保存实力伺机而动;澜中圣莲教四处布设幻阵,所有眼线死死盯住单独在外巡查的南宫云,打定主意绝不和手握天澜镇邪令的苏星枢正面硬刚。
一批又一批幸存的正道弟子涌入玄岳山,断臂重伤、道基被毁者数不胜数。天师府丹堂日夜不停炼制疗伤固本丹药,依旧供不应求。
苏星枢独自站在西线隘口的山头,遥望西南方向两朵久久不散的血色黑云。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他指尖死死攥住天罡天师印,指节泛白。
他才接过这枚印多久?半年。师尊闭死关前将印交到他手中,嘱他闭关期间暂代执掌,持印调度守土诸事,待功成出关,再行正式传位。可这半年里,朝天峰上石门紧闭,连一句口信都不曾传下山来。江湖上那些“老天师怕是坐化了”的风声,起初只在暗处流传,如今已渐渐浮上明面。那些被玄岳山压了百年的势力,一个一个,悄无声息地动了。
苏星枢不是天师。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印在他手里,可那声“天师”他从来不敢应。他算过无数遍——西漠魔教、南溟魔教、圣莲教、崇月教、北原蛮族、东黎余孽,哪一路都不是省油的灯。若师尊在,这些人再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妄动。可师尊不在,他这个代掌印令的大弟子,便成了所有人试探深浅的那块试金石。
他不能让人试出深浅来。
“苏师兄,玄斋残部已到山门外,领头的几位长老伤得不轻,想求见您。”一名天师府弟子快步上山,躬身禀报。
苏星枢收回目光,转身时神色已恢复如常:“请他们去偏殿歇息,让丹堂先治伤,我随后便到。”
弟子领命而去。苏星枢没有立刻动身,他站在原地,将手中军报又翻了一遍。每一份都是一座仙门的求援,每一份都是血书。他手里的兵马就这么多,调往西线,澜中便空虚;回防澜中,西线便要崩。他算了一遍又一遍,怎么算,都是不够。
不够也得撑。
他大步走回中军大帐。帐帘一掀,各派残存长老已挤了满帐。有的白发苍苍、道袍染血,有的断臂缠绷、气息虚浮。见苏星枢进来,所有人齐齐抬头,数十道目光钉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期盼、有焦灼、有不安,也有几分将信将疑——面前这个年轻人,肩头当真扛得起整座天澜?
“苏师兄,玄斋已灭,照胆派昨日也传讯告急,若再不分兵驰援,澜中西侧便再无屏障!”
“苏代掌,我符阳岭满门只剩这十七个弟子,求您拨一处安身之所……
“西漠魔教又增兵了,玉门关隘口怕是撑不过这个月!”
“南瘴镇南王那边也有异动,万一他也反了……”
声音一浪接一浪,压得帐中空气几乎凝滞。苏星枢走到舆图前,抬手止住众人。
“听我说。”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定,“玄斋虽失,但西线主力尚在。魔教分兵劫掠,兵力已散,我调玄嵩、符阳岭残部合兵一处,扼守沧浪隘,截断魔教中路。西线其余各隘,天罡脉弟子带镇煞符篆赶赴增援,以符阵代兵,一人守一隘。”
他指尖在舆图上飞快勾画,将手中有限的兵力一寸寸布开。众人围拢过来,见那调度有条不紊、环环相扣,竟将满盘败局硬生生缝出一条防线来。帐中焦躁之气渐渐压下几分。
“可是苏代掌,”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缓步上前,他踌躇开口,“如此一来,中军便再无余力。若魔教集中兵力强攻一点……”
“那就我亲自去。”苏星枢抬头,目光扫过众人,“魔教佛宗一系至今按兵不动,他们等的是我和西漠主力两败俱伤。我便去玉门关,会一会魔教教主——只要我还站在关前,佛宗便不敢动。佛宗不动,魔教便无法全力南侵。这盘棋,我们缺的不是兵,是时间。”
“不可!”数位长老同时出声,“代掌若有个闪失……”
“师尊把印交给我,不是让我坐在山上等的。”苏星枢的声音沉下来,眼底掠过一丝不容动摇的决然,“诸位各归本位,按方才的分派行事。三日之内,我要西线各隘全部到位。”
众人见他主意已定,面面相觑,终究齐齐躬身领命。帐中渐渐空了,苏星枢独自站在舆图前,盯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久久未动。
他缓缓坐下,将天澜镇邪令放在案上。令身幽光流转,映着他清瘦的侧脸。他伸手覆上令身,掌心传来一阵温润的暖意,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师尊,”他低声道,“弟子不知道能撑多久。可弟子答应过您,守好这座山。只要弟子还有一口气,便不让邪祟踏过澜中一步。”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玄岳山弟子掀帘而入,神色仓皇:“苏师兄,圣莲教又在澜中腹地毁了一座村镇,南宫师弟正在追击,但对方人多势众……”
苏星枢闭了闭眼。一桩未平,一桩又起。
“传信给南宫云,让他放缓追击,先护住沿途百姓。等我从西线回来再议。”他站起身,将镇邪令收入袖中,“备马。今夜赶赴玉门关。”
弟子一愣:“今夜便走?师兄,您已一日一夜未曾合眼了……”
“一日一夜?”苏星枢笑了一下,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往后这样的日子还多着呢。走吧。”
他大步走出帐外。夜色如墨,西线隘口的风裹着沙尘扑面而来。远处,玉门关方向隐约可见魔气翻涌,血色黑云久久不散。他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握紧,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绵延的群山——那是澜中腹地,是万千百姓,是师尊交到他手中的山河。
“驾!”
马蹄声踏碎夜色,一人一骑,向着最凶险处疾驰而去。
身后,中军帐外值守的年轻弟子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忽然想起半年前苏星枢接印那日说过的一句话——“师尊把这座山交给我,我便会站到最后一刻。”
他那时不懂这句话的分量。此刻望着那道单骑赴险的背影,他忽然明白了。天澜两道防线,一道在西线,苏星枢守在那里;一道在澜中,南宫云守在那里。两个年轻人,一东一西,背抵着背,中间护着的,是万万人的太平。
可那两道脊梁,究竟还能撑多久?
没有人知道答案。所有人只知道,只要苏星枢还站在西线,只要南宫云还在澜中奔走,天澜便还有一线生机。
那一夜,玉门关外魔气冲天,西线隘口杀声震耳。苏星枢独自立在关前,天罡天师印悬于头顶,金光如瀑,硬生生将翻涌的魔气压回玉门关以西。魔教教主立在黑云之中,隔着百里遥遥望来,冷笑一声:“又一个不要命的。张景琰自己躲在山里,倒叫个毛头小子出来送死。”
苏星枢没有答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夫当关。风沙卷过他的道袍,那道并不魁梧的身影,此刻却像一座山,立在了天澜的最西端。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可他清楚——只要他还站着,身后千万里山河里的万家灯火,便不会一盏盏熄灭。
那一夜,关外魔气翻涌如潮,关内星光如柱。一人一印,硬生生撑到了天明。
天亮时分,魔教暂且退去。苏星枢仍立在关前,天罡天师印的金光缓缓收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被印身烫出一道浅红的印痕,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握了握拳,将那点颤意压下去。
关内,几名玄岳山弟子快步迎上来,递水的递水,递药的递药。一个年纪最小的弟子仰头看着他,眼里满是崇拜:“苏师兄,您一个人把魔教教主逼退了!”
苏星枢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摇了摇头:“他没有退,只是试探。试探我到底有多少斤两。”
弟子一愣:“那……他试出来了吗?”
苏星枢没有回答。他望着玉门关外翻涌的魔气,沉默片刻,才道:“传令下去,今日起,每日寅时、午时、酉时,各派斥候出关侦察,不得间断。关墙加固,所有符阵重新校准。还有——”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身侧的弟子:“将此信送回玄岳山,交予清微脉凌清玄长老。信中是我拟定的西线布防调整方案,请他即刻执行。”
弟子接过玉简,迟疑道:“师兄,您不回山?”
“回。”苏星枢望向澜中的方向,“但不是现在。玉门关一日不稳,我便一日不回。”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周围的弟子们却都静了下来。他们看着苏星枢那张年轻却已显出几分沉毅的面容,忽然都觉出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重压之下,硬生生把自己站成一座山的样子。
远处,魔气翻涌如潮。近处,关墙上的符阵在晨光中微微发亮。苏星枢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关墙,开始逐一检视每一道符纹的衔接处。他走得很慢,看得很细,像是要把每一道符纹都刻进脑子里。
身后,那个年纪最小的弟子低声问旁边的师兄:“苏师兄这样,能撑多久?”
年长的弟子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不知道。但他在撑。”
天澜两道防线,一东一西,两个年轻人,背抵着背。他们能撑多久,没有人知道。可只要他们还在撑,天澜便还有明天。